第二天上午九點,我沒跟著我爸去人才市場。
我知道他要去哪。
勞動公園,東北角第三張長椅。梧桐樹底下,葉子落了一椅子。
我到的時候,我爸已經到了。他對面坐著老王叔,王德順。我爸以前的工友,鉗工。
兩人都穿著西裝。我爸那身藏藍的,老王叔是套灰的,胳膊肘磨得發亮。
他們面對面坐著,中間隔著長椅的木條。那架勢,不像老哥倆嘮嗑,倒像在談判。
我找了個樹叢蹲著,離得不遠不近,剛好能聽見。
兩人都沒說話。就坐著,看著地上落葉。
然后抬起頭,對視了一眼。
就一眼。然后兩人都笑了。
是那種咧了咧嘴,嘴角往上扯了扯,但眼里沒笑意的笑。
梧桐葉子往下掉,一片落在我爸肩上,他沒拍。
“我媳婦,”老王叔突然開口,聲音低了八度,“要跟我離。”
我爸轉過頭看他。
“為啥?”
“說我沒出息。”老王叔盯著自己腳尖,“下崗半年了,天天裝上班。她說看著我這樣,心里堵得慌。說要么真離,要么……要么讓我別裝了,她看著難受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,手指在膝蓋上摳。指甲都摳白了。
“不至于。”他說,“這才哪兒到哪兒。”
他拍得很輕,但我看見,他那只手在抖。抖得挺明顯,像風吹葉子。
老王叔沒抬頭。“老張,你說咱們這代人是咋了?在廠里干了二三十年,說不要就不要了。像扔塊抹布似的。”
我爸的手還在他肩上,沒拿開。
“廠里那臺老機床記得不?”老王叔繼續說,“年的,咱倆一起保養的那臺。螺絲都銹死了,齒輪也磨平了,還硬撐著轉。每次一開機,嘎吱嘎吱響,聽著都怕它散架。”
“咱們現在,就跟那臺機床似的。老了。”
我爸終于把手拿回來。在口袋里摸了半天,摸出煙盒。
紅塔山。空的。
遠處,老年合唱團開始唱歌了。
他們在唱《從頭再來》。
“昨天所有的榮譽,已變成遙遠的回憶……”
調跑得厲害,有幾個音都破了。但唱得很用力,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來。
我爸和老王叔就坐著聽,抽煙。
煙抽到一半,老王叔說:“我閨女下個月結婚。”
“好事。”
“嗯。”老王叔彈了彈煙灰,“我得給她湊嫁妝。不能讓她婆家看低了。”
我爸沒說話。
歌唱完了。老頭老太太們在鼓掌,給自己鼓。
“明天還來么?”老王叔問。
“來。”我爸站起來,拍了拍肩上的落葉,“九點。”
“行。”
兩人轉身,各走各的。梧桐葉子還在往下掉,落了一地,沒人掃。
我蹲在樹叢里,腿都麻了。
我爸的背影越來越小,最后消失在公園拐角。
他肩上,還留著那片梧桐葉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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